风里刚飘起一丝凉,奶奶就把我那件打了两块补丁的蓝布褂子找出来了。“过两天要割稻了,穿厚点别冻着。” 她一边说,一边用木梳把我蓬乱的头发梳成两个小辫子,梳齿刮过头皮的痒,和窗外晒着的玉米棒子一样,都是秋天里踏实的味道。
那是七八十年代的苏北农村,秋天是田地里最热闹的时候。天刚蒙蒙亮,村口的老槐树下就聚了人,男人们扛着镰刀、推着独轮车,女人们挎着竹篮,里面装着搪瓷缸和贴饼子。我总爱跟着爷爷,他的镰刀磨得锃亮,在晨光里能映出我的小脸蛋。稻田一眼望不到头,金黄的稻穗压得稻秆弯着腰,风一吹,哗啦啦的响,像是在跟我们打招呼。
爷爷割稻子的时候,我就蹲在田埂边捡稻穗。稻穗上的谷粒硬邦邦的,戳得手心有点疼,可我不敢偷懒 —— 奶奶说,一粒稻谷就是一口饭,丢了要遭老天爷罚的。偶尔抬起头,能看见远处的打谷机 “突突突” 地响,冒出的黑烟飘得老高,男人们把割好的稻子抱过去,机器一转,金黄的谷粒就 “哗啦啦” 落在麻袋里,女人们则围着麻袋,用木锨把谷壳扬出去,阳光照在谷粒上,亮得晃眼。
中午饭是在田埂上吃的。奶奶提着竹篮来送饭,里面是玉米粥、贴饼子,还有一罐子腌萝卜。最让我盼着的,是篮底藏着的烤红薯 —— 早上出门前,奶奶会把红薯埋在灶膛的余烬里,到了中午,扒出来拍掉灰,剥开焦黑的皮,里面的瓤又甜又软,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,却舍不得停嘴。爷爷总把他碗里的贴饼子掰一半给我,说:“小孩子多吃点,才有力气捡稻穗。”
下午的太阳没那么烈了,我就跟着奶奶去晒谷场。晒谷场是村里最大的一块平地,铺着新收割的稻谷,金灿灿的一片。奶奶拿着木耙,把稻谷摊得匀匀的,我就跟在后面,用小爪子在稻谷里扒拉,偶尔能找出几只小虫子,吓得赶紧扔出去。有时候,邻居家的小花会来跟我玩,我们在谷堆上追着跑,踩得稻谷 “咯吱” 响,奶奶们看见了,就笑着骂:“慢些跑,别把谷粒踩碎了!”
傍晚收谷的时候最热闹。大人们用木锨把稻谷归拢成一堆,我和其他小孩就负责捡散落的谷粒。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晒谷场的上空飘着稻谷的清香,还有远处传来的广播声,正唱着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等最后一袋稻谷装上独轮车,爷爷会把我抱上车,让我坐在谷袋上,推着我回家。车轮 “轱辘轱辘” 转着,晚风拂过脸颊,带着田地里的泥土香,我靠在爷爷的背上,听着他哼着不成调的歌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后来我长大了,去了城里,再也没见过那样金黄的稻田,也没吃过灶膛里烤的红薯。去年秋天回老家,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晒谷场却改成了停车场,奶奶的灶膛早就冷了,爷爷的镰刀也锈在了墙角。风里还是有秋天的凉,可再也没有那样踏实的味道了。
有时候晚上做梦,我还会梦见自己蹲在田埂上捡稻穗,奶奶在不远处喊我:“丫头,快回来吃红薯喽!” 梦里的红薯还是那么甜,梦里的秋天,还是那么暖。
